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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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省里紧急召集会议,研究上级——呃,林业部的领导来我省视察的接待工作事宜。后天人就到了,我现在马上就要出发。”

    于晋略微沉吟一下又说:

    这个名字后面标注的家庭住址,就是原红缨的那个小区。引起苏定注意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个人的职务:

    省林业厅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厅长。

    “应该马上就能转正了吧!”苏定依照自己的经验,不自觉地嘟哝着。

    高二,当时应该只有十六七岁吧。苏定心里象是被刺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不自觉地想象着这些名字后面,是一张张怎样的脸。

    “总算还是有三十几个在世。”苏定试图摆脱自己糟糕的情绪:

    “不过,黑框当中又增加了五个名字啊……不知道还要再添上多少……”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人都是属于尽量避免接触的调查对象,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例外。哪怕仅仅就安全的角度考虑,也必须将此人列为监控——或者说保护的重点。

    苏定的建议几乎在瞬间就得到领导小组的批准,从姚兰的眼神里,甚至可以看出“怎么现在才报上来?”的意味。出于级别上的尊重等诸如此类的考虑,她亲自带着苏定上门拜访。

    于晋是个典型的领导人模板制造出来的形象,个子不算太高但十分壮硕,标准的国字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喜怒不形于色但决不是拒人千里的态度。他很有分寸地向姚兰寒暄几句并感谢公安部对本省工作的支持后,带着十分的为难解释道:

    “省里领导跟我打过招呼,但他们没放我的假啊……”于晋一脸爽朗地苦笑着。

    “怎么,于厅长没时间么?”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苏定手上的名单,慢慢地增加了许多内容。这些人目前的基本情况逐渐清晰,当然,依旧还有许多的空白等待着填充。不过,眼下苏定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特定的材料中。

    他手上是一份名副其实的班级人员名单——一本发黄的花名册中的一页,这是从学校档案中调出来的材料,能够完整保留到现在,让苏定一阵感叹。

    这个班级一共有48个学生,依照姓氏笔画顺序排列着名字,其中自然有原红缨、李忠实等人。但是最醒目的,却是纸张的下方,用黑色的粗框圈住的13个人的名字。

    在现下的学生名录中,是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情景。只有在一些老单位人员名册、一些枝繁叶茂的族谱中,依稀有过这样的感觉。

    显然,这是一群已经去世的人。

    这些名字给人很深刻的视觉上的刺激,但终归不是关注的重点。活着的那些人,目前都是怎样的生存状态?

    苏定用铅笔在上面的那组名单中划拉着,很快,笔尖停顿在一个叫于晋的名字上。

    “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在车上交谈,这里过去,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姚兰表示理解地点头,其中还带着几分谢意。于晋则飞快地指示着边上一位秘书模样的人:

    “小陈你另外找部车过去,先到的话在省府大院等我。”

    三人刚刚坐定,司机按动方向盘边上的按钮,锁住了各扇车门,接着车子便转上通往大门的车道。

    司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便是在坐姿下也可以看得出来。外形上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但肯定并不年轻。他的脸色平静、冷漠,动作干净而不多余,从刚才的情况看,对于超出他职责范围的事情,根本就不会留意。

    这种习惯性的纪律体现,应该是部队退下来的汽车兵吧。苏定心里暗暗揣摩着。

    “于厅长我们长话短说,这几位中学同学不幸的消息,想必您也听说过了,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痛心,还有……失责。”

    “失责?”

    “是的,怎么说,我都应当对同学们承担更多一点的帮助责任。这没什么好矫情,单论职务的话,我是目前全班最高的。你们,还有更年轻的后代,同学之间的帮助,了不起算得上锦上添花——不,你别怀疑我的判断。而我们这一代人之间,有的时候,一句话,可能决定了别人的整个人生。我想,既然介入这个案件,你们以后慢慢会理解我的话。”

    苏定在前排很费劲地转着身,看到于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骄矜和做作,而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真诚。

    “很明显,这五个案件不是独立的而是带有某种特定的关联,或许起因是你们班级当年的某些往事,您能回忆起,曾经发生过什么,可能导致这样的悲剧发生?比如……”姚兰用手指了指她手上纸张中那些黑框里的名字。

    “悲剧,发生过很多。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根本不是你们这代人所能想象的。我个人的判断如果不用负责任的话,可以说……大概就是以往悲剧的延续。”

    “是的,我们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所以,请您帮我们回忆一下。而且,仅就案件而言,也是一份关键性的材料。”

    “呃……”于晋出乎意料地陷入了沉默,这跟他方才爽朗、掌控一切的气质实在是有太大的反差。

    “从我这个角度,那些事情,不合适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于晋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紧接着他又谨慎地解释道:

    “这肯定不是身处我这个位置而产生的傲慢或者抵触心理。你们放心,我格调不至于这么低劣。我也充分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是,这些事情,不能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于晋强调着他的难处,象是担心不被理解,他又加了一句:

    “或许某一天不在这样的位子了,我肯定会跟你们完完整整地进行一次交流……哦不,即使那个时候没有你们这样的听众,我也会将自己所知道的,所能记住的记录下来。”

    姚兰不置可否地注视着于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的缺少善意的神情,而后者显然感觉到了一点压力。

    “这可能给你们侦查造成一定的不便,但肯定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因为……这些事情,虽然不堪回首,但也不是什么秘密,从其他人的角度来讲述,可能更具说服力。”

    姚兰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但她还是不想轻易浪费这样难得的机会:

    “那么,请于厅长谈谈对这几位……去世同学的印象,另外,我很想知道你们近年来互相之间的联络情况,毕竟……”

    “这倒是没问题。”于晋爽快地打断了姚兰的解释:

    “有一些关系非常密切,比如原红缨,毕竟鬼使神差地住在了同一个小区。我们两家这些年来往很多,我妻子跟红缨之间的话题应该比我还要多。当然,另外有些同学联系很少,有的甚至根本不知道下落,原因有很多,但我想根本没有说明的价值。我们这些人啊,最早在同一条路上,而且大家都相信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结果,不断地遇到岔路,零零星星地就有人开始离开,几十年了,岔路越来越多,有的还是不归路,所以……”

    于晋的话突然被急刹车打断,司机象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踩住刹车。片刻,他摇下车窗,伸出头,冷冷地注视着车前一个面无人色的行人。

    那个行人大概看出眼前车型和车牌号码的不凡,或者是慑于司机凶狠的目光,低着头说了几句谁都听不见的话便急促离开,看起来他是一肚子的委屈,却没有胆量萌发任何不逊的念头。倒是这位貌似彪悍的司机,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停了好一阵才调匀呼吸,关上车窗重新上路。

    于晋忽然没有了情绪,自顾地嘟嚷着几个人的名字,对姚兰的问话几乎是充耳不闻。

    过了前面的红绿灯,右拐不久就是省府大院,姚兰暗暗地冲苏定使了个眼神。

    这是他们原先的约定,由姚兰先行询问一些常规的事项,保持谈话气氛的平和。而一些可能引起不快的问题,则由苏定在即将结束时开始提问,避免可能由此产生的冷场或者因为过度刺激到对方而造成太早的不欢而散。

    “谈到原红缨,冒昧问一句,您在她被害的那个晚上,生活和工作的安排情况,能跟我们介绍下么?”

    于晋果然被这个带着赤裸裸怀疑意味的问题带起了情绪,但他的脸上泛起的神情不是愤怒,而是面临荒唐问题时的那种轻蔑。

    “这个问题很简单,我的生活和工作,基本都有严格的时间安排而且都有记录。那天晚上,我是在昆明出差,住宿证明和来回机票,以及那天晚上我接触的人员名单,都可以提供给你们。”于晋的口气冰冷到了极点:

    “另外,李忠实还有其他三人遇害的那个时间,我在哪里,在干什么,我会让秘书很快整理成材料交给你们。”

    “那,谢谢于厅长的支持。”苏定没心没肺地点着头。到了这个时候,进一步的提问已经不可能了。

    车子在大院门口停下,于晋并没有急着下车,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吩咐着:

    “老杨,你先送他们到厅里,他们车还在那边,回头你再过来接我。”

    于晋的动作象是要径直下车,但他推开车门之后,还是回头冲姚兰说道:

    “忙完这阵子,我会联系你们。或许……我们之间需要充裕的时间。”

    姚兰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她只是淡淡地表达了谢意。

    回程的车上十分的无聊,姚兰闭着眼睛,靠在后背上想着心事,苏定只好没头没脑地跟司机扯着闲篇:

    “师傅怎么称呼?”

    “叫我老阳好了,阳光的阳,不是木易杨……名字就算了吧。”

    “呵呵,你这姓少见啊?不是本地人吧?”

    “嗯。”司机用一个字完美地回答了苏定这两个设问方式完全相反的问题,看来这位司机的沉默寡言并不仅仅表现在领导在场的时候,而是他一如既往的品性,这让苏定很快便对他失去了兴趣。倒是后排上的姚兰忽然睁开眼睛,倾着身子小心地问道:

    “阳师傅,您给于厅长开车,有些年头了吧?”

    “四年。”

    “于厅长任职是在四年前么?”

    “嗯,副厅长以上的才能配车。”

    “那……于厅长如果出差,都带车走么?”

    “看路程吧,太远了肯定去不了。”

    “近点的路呢?”

    司机警惕地沉默了一会,然后很不情愿地答道:

    “差不多吧,我也不是太清楚。”

    “嗯?你不清楚?”

    “是啊,我是司机,不是秘书。通知我的时候才知道是出差,没通知我,只是说明没用我的车而已。”老阳飞快地转头看了下姚兰,极不礼貌地说道:

    “懂了吧!”

    被对方用逻辑狠狠地鄙视,让姚兰既狼狈又有点惭愧,她知趣地放弃了进一步套话的企图,又回到了原来心事重重的模样。

    回到厅里换完车,苏定便迫不及待地问姚兰:

    “党内高级领导真有这样的纪律?”

    “啊?什么纪律?”姚兰莫名其妙地瞪着眼。

    “不能对……呃,对那段历史轻易表态?”

    “谁知道呢?我又不是什么高级领导。”姚兰好像还郁积着方才的闷气,没好声气地回了一句。不过,她很快又接了一句:

    “他不想说,可能不止这个原因。”

    “嗯?”

    “他担心产生无法控制的影响和误导。”

    “这个……有点太那什么了吧?以您所处的环境和见识,这位……还没到一言九鼎那样的级别吧?”

    “不要小看领导们在这方面的自律,这是他们骨子里的东西。好了别瞎琢磨了,好好谋划一下接下来的侦查方向吧。”

    严正清的办事效率确实没有让苏定失望,很快,一份更为完整详尽的名单送到了他的手上。上面是到目前为止所能查到的极限,包括单位住址和家庭成员情况。遗憾的是有七人下落不明。

    苏定对下落不明的暂时结论表示了理解。他清楚,在没有全国统一身份证管理制度的年代,对于曾经大规模迁徙的人群,要在短时间内查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单就姓名而论,苏定知道发生变化的就是一个惊人的数量,而且这种变更存在极大的随意性。这个群体中,带有明显的那个时代特征的名字,有很多在后来陆续更改成了平凡的或者符合新时代的风格。在这些人当中,有的是通过原有的户籍管理制度下完成变更的,基本上还可以看出名字前后的延续关联;另外还有相当数量的人,根本就是在新的户籍登记时随口确定下来名字,甚至连曾用名都没有记录。

    这种状况的后遗症之一,就是某些“失踪”的人员,实际上使用着新的名字,正常地生活在眼下的这个世界。比如名单上下落不明的七人,苏定是不太相信他们已经全部离世。

    “这七个,可以作为重点的排查对象么?”严正清小心翼翼地提出意见。

    “我看……首先把这些人作为重点,可能不合适。哦不,不是说这些人不重要,主要考虑还是先易后难嘛,这七个要找下去,得费不少劲啊。”

    “也对。”严正清痛快地点点头:

    “那……接下来,先找哪位?”

    苏定没有做声,他的目光盯在了名单上的某个地方半天没有移动,忽然,他掏出手机拨起了号码:

    “阿静,是我。你那个堂叔,对,叫袁光伟的,中学是在一中么?帮我问一下。另外也核实下单位和住址,嗯嗯,尽快。”

    “阿静?”严正清狐疑地看着苏定。

    “我老婆!袁光伟这个名字我看了半天了,这情况越看越熟悉,不过没有十分把握。”

    阿静的回话很快变到来,确定了这位就是她的堂叔。苏定大喜过望:

    “晚上你没事吧?跟我一起去拜访拜访他……嗯,你可以跟他说是私事。”

    袁静当初遇到苏定的时候,相互吸引对方的都是平平淡淡居家过日子的心态和言行,这使得他们几乎在第一时间里都认定了对方是自己可以一辈子安稳地共同生活的人。对于弟弟邀请苏定下海挣钱的事,袁静倒没有特别的主张,更没有那种心潮澎湃的激动,更多地表现出来的是无所谓的态度。这倒不是说她对此事不够上心,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依然不当回事的那种随意。她知道无论怎么选择,只是各有利弊而已,本质上影响不了这个家庭。

    这是苏定最为赞赏的地方,似乎除了老公和孩子,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能让袁静真正地在意。对于一切都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喜欢和厌恶从来没有到过让人愕然的程度。

    “你那媳妇不错,一点都不象娘们!”这是老纪对袁静的评价。

    眼下苏定和袁光伟已经差不多喝光了整瓶白酒——苏定带来的那瓶刚倒出一口的茅台。袁静只是老老实实地守在苏定身边,既不劝阻也没有鼓励的意思。

    “我去热一下菜,这盘还剩好多呢。”袁静端起一盘蒜苔炒腊肉。

    “别……别热了。”袁光伟舌头有点发僵,但眼神却没有模糊的迹象:

    “酒喝差不多了,小子!该说正事了吧?”

    “跟您喝酒就是正事啊,要不,咱再来二两?”

    “少来这套,你小子把阿静娶过门,就没来过我这里吧?路上碰到你认得我?我还不信你今天是发神经光找我喝酒来的。”

    “阿叔看你说的,什么话!”袁静在一旁抿着嘴笑:

    “怎么就不能专门来看看您?”

    “两口子给我下什么套?阿静你别热菜了,帮忙倒茶吧,我手有点不听使唤了。你小子有什么事快说,一会儿我脑子可能也不好用了。”

    苏定心里有点打鼓,虽然袁静说过这位叔叔酒量还可以,到底还是怕他真的一醉不起。但老头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放心不少。

    “一中那些人的案子,是嘛?”

    “嗯……其实就是顺便聊聊。您看,要是正经事我就不带阿静和酒来了。”

    “你个混球。”袁静一把毛巾抽了过来:

    “把我当什么了?我看你才是喝多了嘛?”

    苏定一边捂着头,一边向袁光伟陪着笑脸:

    “叔叔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吧?”

    “好话还是歹话?”袁光伟挥了挥手,没等苏定回答,接着说道:

    “那些事啊,说起来,丢不丢人我不知道,个个都发疯了倒是真的。现在有些人啊,天天喊什么青春无悔,狗屁!”

    “不过,也算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激情燃烧的岁月?”

    “哼哼。”袁光伟从鼻子里吐了口气,瞬间沉默了。

    袁光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但脾气并没有随着年龄增大而有所收敛。苏定从袁静嘴里,零零星星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印象最深的是他跟离了婚的老婆之间的事情。前些年他从工厂下岗时,曾经鼓动一些工友去信访部门门口示威,这让妻子吓得不轻。后者的意见是拿着那笔买断的钱去做点小生意,踏踏实实过日子算了。但袁光伟似乎认了死理,坚决咽不下这口气,结果被拘了进去。为了这件事,两人的矛盾越来越大,最后只能分手了事。

    从那以后,袁光伟整个人都蔫了。他没有生育,独身的日子让他的孤寂毫无拘束地蔓延。所幸他到底是个有节制的人,慢慢地开始适应光怪陆离的社会变迁。他不再把抱怨当成正常的情绪宣泄,代之以沉闷地饮酒,或者长久的枯坐冥思。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完成了某种蜕变,但日子终归是朝着正常方向过渡着。

    “谈不上有什么价值,何况,都是拿人命换的。”

    “人命?你说的是死去那13个人?”

    “多少人我是不清楚,唉……满地都是死人或者快死的人,有个同学都死了还抓着我的手……那个时候,我才16岁。16岁,你们在干什么?”袁光伟抱着脑袋,声音越来越低。

    不过袁光伟并没有苏定所担心的那样醉了下去,相反,他的神智越发清醒,最后,跟苏定整整谈了个通宵。

    此后,通过调查这个班级的其他人,互相之间印证、补充,最后,苏定大概了解了这桩三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三人下楼到了门口,早有一辆黑色轿车在这里等候。苏定有意退后一步,等待司机下车开门并安排座位。但是稍稍迟疑之间,并没有等到驾驶座车门打开,于晋却是毫不在意地主动拉开了后排车门,伸手向姚兰示意。

    苏定暗道惭愧,心想自己小人之心作祟,还一厢情愿地妄自揣度领导的做派。当然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动作,苏定很自觉地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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